颜姨娘笑着向云梦点了点头,“真是麻烦姑娘跑了这一趟,你可是子规的家姐?”
  云梦愣了愣,接着又摇摇头,子规抢先道:“自祖母去世后,一直都是姐姐在照顾我。”
  颜姨娘点点头,笑了笑,又是和景芊、子规扯着闲话,云梦倒是看着面容憔悴,却甚是温和的颜姨娘发怔。
  她之前从来不会这样,想着那个颜麻烦一直给她找麻烦的情景,还有俞氏一张木脸不讨陈常喜欢的端坐在玉秋堂,还犹如昨天发生的一样,而现在,真可谓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几人聊了一会儿,颜姨娘便休息了,景芊、子规和云梦走了出来。
  “子规哥哥,我娘的病……”景芊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我娘肯定不是热病,要比热病严重的多是不是?”
  “景芊,伯母的病虽然比热病严重一些,但是还是可以治好的,你不要太过担心。”子规安慰她道。
  “子规哥哥,我知道娘的病,若真是可以治好,就不会这样晕倒了,之前娘只是一个月才会犯一次晕,而现在已是每隔五六天就会犯晕,而且,她脊背那里的疼痛越来越频繁,虽然她总是忍着不肯说,但是我知道,她……”景芊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只得哽咽着。
  子规面露不忍,“我会相办法,一定要治好伯母,景芊,你、你不要再哭了。”他一见景芊哭了,倒有些手足无措,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好在景芊只是抽泣了一小会儿,便准备送子规和云梦出去。
  三人走到大厅门口,正好碰到了陈常。
  景芊、子规和云梦皆是向陈常问了好,陈常乐呵呵地笑道:“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留下来吃了饭再走吧。”
  子规欲推辞,景芊却抢先道:“好啊,子规哥哥之前还没有在这里吃过饭呢,爹爹,今天可有什么好吃的?”
  陈常看着自己宝贝女儿笑道:“你可只知道吃食,倒是像极了云梦……”他说到云梦,顿了顿,复又笑道:“快进去吧。”
  景芊笑着应了声,带着子规和云梦便进了大厅。
  大厅里主位上坐着的是陈常,他的左手边是笑盈盈的俞氏,右手边则是秦精明,而后是像极了秦精明的陈显林。
  “大姐,景卿可正哭着,您就命婆子将她抱了出去,可一点儿也不心疼自己的宝贝女儿。”还没开饭,秦精明笑眯眯地对俞氏道。
  俞氏挑挑秀眉,“自是心疼,只是今日显林还不容易来一趟,可不能让景卿扰了这顿饭。”
  显林微微一愣,打趣道:“大娘,景卿如今可是爹的心头肉,可不能为了我就亏待了妹妹呀,如果爹爹怪罪起来,我可就要背黑锅喽。”
  想来他们口中的景卿就是俞氏的小女儿了,陈常笑罢,就忙着将云梦三人招呼着吃饭。
  云梦却是不肯就坐,“老爷,奴婢只是一个丫鬟,和主子们在一个桌子上吃饭怕是不好。”
  俞氏抬眼看了云梦一眼,眼神犀利,却是一闪而过,柔声问道:“姑娘看着面熟,可是从哪里见过?”
  “奴婢是三爷的丫鬟云儿,之前来过一次。”
  众人皆是一愣,陈常面容一僵,而俞氏、秦精明和陈显林均是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笑意,几人均是抿嘴不语。
  要知道这位云儿姑娘可是让当今圣上眼前的红人、翰林院学士陈晏一怒为红颜,这位只给少爷提供生理需求的暖床丫鬟一举打败出身高贵的郡主,眼下正有一跃成为翰林院学士夫人的势头。
  恐怕就连云梦都不知道,她此时已经成为整个京城的励志人物,世间总归是穷人多富人少,平凡老百姓多而权贵人士少。
  身为这个社会最底层的暖床丫头,如今竟能让陈晏陈大人废了圣上赐的婚约,而愿意娶她。这样的事迹恰恰就附和了大部分民众仇富以及仇官的心理,云儿是个多么励志的人物!自然也就成了人们这些天茶余饭后的重点八卦对象。
  陈常气不能自已,他本想着来京城大可可以靠着三弟陈晏好好完成他的仕途梦,谁知半路杀出个暖床丫头云儿,陈晏悔婚自热会触怒圣上,到时候别说那个遥不可及的仕途梦想了,就连他的性命怕是也难保。
  他抬头瞥了云梦一眼,平时最聪明,也最稳重的三弟陈晏,怎么就会为了这么个长得连秦精明也不如的丫鬟而放弃了一切?
  精明如秦精明,她自知陈常是不会先说话打破这僵局的,而俞氏也是不肯,自己的儿子当然也不能说,那么就只有她了。
  “云儿姑娘,你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秦精明笑眯眯地看着她。
  云梦正想着该怎么回答,子规却上前道:“云儿是晚辈的姐姐,之前颜伯母犯了晕,便叫了姐姐过来帮我一把。”
  秦精明细眉一挑,“哦?”还不等云梦回话,又笑道:“既然是子规的姐姐,又是帮忙救治了颜姨娘,那就不当是奴婢了,自是能坐在一起吃饭的。”
  她说完,看向俞氏,俞氏也是笑着点了点头,陈常虽然脸色不好,但没有阻止。
  秦精明这样做自然是有道理的,她肯定不会相信眼前这个相貌平平的丫鬟真正就有什么狐媚子的本领让陈晏冲昏了头脑,连圣上的赐婚也不顾。聪颖通透如陈晏,他那样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而这个叫做云儿的婢女,肯定也有她的不凡之处,眼下自然不能让她不上桌吃饭,也不能做的太明显,免得惹了陈常生气。
  云梦推辞不过,便上了桌子,只见桌上的好些菜肴,都是她以前最喜欢吃的,她又抬头偷偷看了陈常一眼,只见他也是看着桌上的那几样菜发愣,心里更不是滋味。
  “子规可是京城人士?”俞氏看着子规,又似是不禁意间瞥了一眼云梦。
  子规沉声道:“晚辈籍贯北京,家在河北邯郸。”
  俞氏点点头,却又叹了口气,“云梦那丫头也不知现在在哪,她就是我们在河北邯郸的时候失踪的。”
  云梦心头一紧,没敢抬头,子规虽是一愣,但很快就回过神来,“三爷说云姑娘没事,老爷和太太自不必如此担心,就怕是太担心而伤了身子。”
  陈常和俞氏点点头,两人皆是一脸的悲伤,半晌,俞氏抬头道:“只是云梦这丫头这么多天来不见,倒是怪想她的,你看这些菜,都是她喜欢吃的。”说罢,又用手帕擦了擦眼,“不说这些闹心的事了。子规之前曾说过家中已无人,那云儿姑娘?”
  子规笑着摇头,“姐姐不是家姐,却比之家姐更亲,姐姐是心善,在晚辈最困难的时候帮过我,又是一起相依为命了些日子,这情谊自是不能忘。”
  俞氏点点头,又看向一直低着头的云梦,“记得我们刚来京城的时候,三弟是有一个丫鬟叫做雅书的,刚刚又听子规那么说,云儿姑娘是前些日子刚到府上的?”
  云梦心头一凛,一时间慌了神,她自是不知道云儿以前的事,正想着如何回答,子规却笑道,“姐姐祖籍北京,只是去年家中出了事故才去了邯郸,正好救了晚辈。”
  景芊听到子规说的话,转头看了云梦一眼,脸上也不知是什么神色,俞氏却是不禁意间扫了她一眼。
  云梦闻言点点头,又道:“奴婢刚刚突然想起家中的一些不如意的事,才没有来得及回答。”
  俞氏却笑道:“都说了只当是子规的姐姐,就别说奴婢了,快些吃吧,都凉了。”
  云梦松了一口气,将头埋在碗里就开始非常矜持地吃起来……
  虽然桌上都是她最爱吃的菜,但这无疑是云梦最难以下咽的一顿饭,众人再也没有说话,等吃完饭,子规和云梦便紧着道了别,由景芊送了出去。
  景芊将两人送到大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这才折回了屋子,正走到她的别院的门口,就见俞氏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景芊心下疑惑,自他们搬迁到北京,俞氏可从来没有来过她的别院,却不敢多想,忙问了好。
  “那位云儿姑娘瞅着可真是眼熟,你说是不是?”俞氏低声道,眼中的笑意更深,在景芊看来,却无端端地让她害怕。
  她低着头答话,“云儿是小叔的暖床丫头,大娘之前见过,自是觉得眼熟。”
  俞氏却摇头,“不是相貌,而是声音,还有行为举止,像极了那个已经失踪的人,不是么?”
  景芊心中大骇,身子不由的一颤,她还记得之前颜姨娘告诫她的一句话,这个府里,最厉害的不是秦精明,而是夫人俞氏!
  “你不用想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那个云儿姑娘是谁想必你也清楚不过,不需要我来点明,但是你可有想过,你和三妹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完全就是因为她!”俞氏虽然嘴角带着笑,眼神却甚是犀利。
  景芊闻言,身子一僵,又听俞氏道:“当初如果不是云梦,三妹还是府中最受宠的,而你,就是陈常最宝贝的女儿。你看看,自云梦做了那些事,你既不是三妹的女儿,还成了一个与老爷**的贱婢所生的私生女……”
  俞氏话还没说完,景芊就捂着嘴抽泣起来,俞氏却仍旧不住口,“三妹现在重病缠身,怕是不好医治。老爷虽然对你很好,但是他最上心的还是云梦,而且,子规那小子心里最重要的人,也是云梦……”
  景芊抽泣地更是厉害,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恨,这些事,她该恨谁?是云梦么?
  若是之前的景芊,自是不会哭泣,而是直接转头就走,她知道俞氏只不过是故意让她去恨云梦,把这一切的事全归结于云梦身上,但是经历了那么多事的她已经与之前有很大不同。
  她虽然知道这一切并不是因为云梦,但是她就是嫉妒,嫉妒她不是爹爹陈常的亲生女儿,却最受他宠爱;嫉妒小叔陈晏对谁都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唯独对云梦不同,如今有莫名其妙成了小叔最宠爱的丫鬟;更是嫉妒子规心里最想守护的人,是云梦……
  她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云梦就拥有这一切,她是长得漂亮么?还是出身高贵?不!她什么都没有,她甚至是个丑八怪!
  俞氏满意地看着景芊,“她样样不如你,却抢走了最宠爱你的爹爹,抢走了你喜欢的子规哥哥,老天真是不公平是么?”说着,她俯身为景芊擦了擦眼泪,“只要按我说的去做,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公平不公平!”
  正是大雪封城的时节,这一年北京城的雪比往年都多,云梦坐在花开富贵绣墩上,看着手中纹饰华丽、做工精细的玻璃镜,听陈晏说,这镜子还是圣上赐给他的,当真是个稀罕物件。
  但是云梦如何也想不通,皇上给大臣赐东西,最多也就金银珠宝、房田美女,怎么会赐一面稀世罕见的玻璃镜子?话说在这个时候,普通人只有用铜镜的份,就连宫中的娘娘,也没有玻璃镜子,难道皇上和陈晏之间有奸、情!
  她脑补了下,突然觉得这个画面甚是诡异,又想到陈晏的那张俊脸,冷不禁摇了摇脑袋,真是她胡思乱想了。这几天陈晏忙到连来偶尔调戏她的时间都没有,虽然有一个服侍她的小丫鬟和一只一碰就炸毛的小白猫,但她还是觉得整天这样待在屋子里很闷。
  自那日子规知道她就是云梦后,没过几天,他便托人送来了药,正好陈晏不在,云梦拿过药,喝了几天后,腿疾的确好些了,脸上的深褐色的细纹也变淡了些。
  她拿起镜子又看了看,想象着没有这满脸的可怖的细纹,她应该会是什么样?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隐约能找到自己之前的影子,还有哥哥云宴的影子。。
  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云梦急忙拿起桌上的人皮面具,开始往脸上贴,住在这里将近一年了,陈晏的脚步声她再熟悉不过。